西溪湿地:最后的江南水乡
湖一刀
一个西湖,杭州人已经守了千年,代有淤塞,愈见窄小了。故市府近有西湖西进之举,欲重现杨公堤,像过去一样,香客可以一路坐船到灵隐。
西湖西进了,杭州的旅游也在西进。南宋时和西湖齐名的西溪,就是旅游西进的一枚重要的棋子———这里是杭州最后的一片江南水乡,自然而富野趣,风光极美又多人文沉淀。
西溪且留下
西溪在杭州西北,《梦粱录》说:“自武林山之西,名曰西溪。”南宋时,已有居民数百家,聚为村市,俗称留下。 留下现在是杭州的一个镇,据传,康王赵构泥马南渡,见“其地灵厚,欲都之”,想在此处建都了。后来觅得杭州之南的凤凰山,建起皇城,就说:西溪且留下。 西溪就这样留下了,近千年来,西溪之地也就叫留下了。
到西溪去
到西溪去,我坐的是830路公交车,从武林门上车,不过半个小时,已过了留下,进了蒋村,感到一丝野趣了。公路两边尽是大大小小的水荡,粗粝的桑树、柿树。公交车的终点站,是蒋村的水产市场,边上有个小码头,泊着几条小木船,这就是西溪了。木船都不大,能坐五六个人的,已是这里较大的船了,也有仅能坐两个人的,适合情侣。
到西溪去,船是惟一的交通工具。南宋时,可从西湖一路坐船过去,即使民国年间,郁达夫访西溪那会儿,还能从松木场坐船:“游西溪,本来是以松木场下船,带了酒盒行厨,慢慢儿地向西摇去为正宗。”(郁达夫《西溪的晴雨》)这条河道还在,只是早不通舟楫了。 即便是西溪,也不全是旧时的西溪了。我查了一下资料,现在所说的西溪,只是以前东北一角的南漳湖,也就是河渚。所谓渚,就是河中小洲,亦即土岛,有上百个,均不相连,为河水所拥,地不盈亩。西溪的四周,有几个自然村,庄稼田地都在河渚上,故家家户户都有船,戏水划船对他们来说,是人人都会的雕虫小技。水产市场边上泊的小船,是近几个月才有的,专做游客生意。划船的一律是妇人,郁达夫说,“摇船的少女,也总好算是西溪的一景,一个站在船尾把摇橹,一个坐在船头上使桨。” 划船的少女是不见了,都是中年的村妇,农忙过后,来赚点钱的。 船划行在蒋村的水面,感觉水有点脏,河面也脏,到处漂浮着垃圾和水葫芦。蒋村的端午,还保留着南宋以来赛龙舟的习俗,船过桥洞时,会看到桥下藏着几只龙舟。 船过了一个闸门,村庄渐远,进入南漳湖,水就清澈起来了。河面也开阔了。我前两次去,都是深秋,夹岸的桑柳和柿树,已鲜见绿叶了,喜鹊的巢窠也裸露在天空中。 船妇说,来晚了几天,早秋时,一树树的红柿子,那是鲜艳欲滴的。碰上有人采摘,可以讨要几个,柿子很甜。不过还好,西溪的第一美景秋雪芦花,倒是让我赶上了。这可是郁达夫两访西溪秋雪庵,都未能遇上的。
秋雪庵
西溪秋雪庵,在蒹葭深处,史上极有名。倒不是说出过什么名僧大德,而是庵四周遍植的芦苇,一到深秋,即荻花如雪,尤其是月色之夜,庵堂就像被一层秋雪覆盖了。 现在的芦花不多,惟秋雪庵遗址附近的两个河渚上种着一些,在深秋的阳光里,随风飘荡。 据船妇说,芦苇是近年新种的,早几年种庄稼,全砍掉了。我记得有一年,杭州的报纸发过一个报道,几个小孩玩火,把西溪的芦苇烧了大片,害得鸟兽无处栖息。 去秋雪庵的河道上,满是水葫芦,船妇很吃力地把船撑了过去。后几次来,河道干净多了,水葫芦也不见了,原来已有专人每天在清理。清爽是清爽了,可河面没了水葫芦的点缀,似乎也少了点野趣。
我要踏访的秋雪庵,只是一椽简陋的草棚,是乡人随便搭的。秋雪庵的历史是很悠久的,宋时就有了,初名大圣庵,后改资寿院,据说乃“宋潼军节度使为岩禅师所建。”明朝崇祯年间,陈眉公取唐人诗句“秋雪蒙钓船”之意,题其额为秋雪庵。 秋雪庵的最后一次修葺,是在民国九年,出自南浔巨富周庆云的手笔。他还在庵后另筑了间历代词人祠,专祀两浙词人。
郁达夫游西溪,是民国二十四年,连秋雪八景的弹指楼都还在,现在旧迹片瓦不存了。
在秋雪庵的遗址,我遇见了一个本地的老人,说起几十年前的西溪,几乎每个河渚上都有庵堂,《西溪梵隐志》所列有百余间,他能数上名来的就有十几个,其中就有交芦庵。
诗人厉鹗之墓
西溪虽说有名,名人的遗迹却也不像西湖那么多。
据周庆云《西溪秋雪庵志》所述,清朝诗人厉鹗死后就葬在西溪王家坞,因无子孙,年久墓荒,其栗主神位被邑人移到了交芦庵。
厉鹗的名号,现在虽不响亮,当时却也是诗坛泰斗,“主盟坛坫者数十年。”厉鹗是杭州人,性耽闲静,喜山水,而最爱的便是西溪。每每泛舟,必至秋雪庵,与寺僧品茗下棋,日暮而归———据说他自己会划船。
有关厉鹗的遗迹,我向船妇打听过的,她没听说过交芦庵,只说近处有个庵,坐船过去一看,原来叫烟水庵,这也是河渚上仅存的庵堂吧,房子看上去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旧房,据庵中的祖师像是一帧照片来看,庵的创立也不会早于民国。
交芦庵遍访不着,不料在秋雪庵遇上的老人,却知道所在。循着他的所指,船妇几经周折,遍问村人,找到了这所当年和秋雪庵齐名的寺院。
“唉,是大会堂。”船妇有些失望,“早说是大会堂,我就知道了。”
交芦庵已是一间废弃的大会堂了,有一家人在里面开了间香烛作坊。厉鹗的遗迹已荡然无存,只有门前的两棵盘槐,诉述着依稀的往事。据说它们已有上百年的树龄了。
西溪渔家
后来几次去西溪,已是冬日,芦苇的叶子焦黄了,荻花也疏了,在冬雪来临之前,“秋雪”已快要“融”了。 西溪去得多了,就发现河道上,停泊着一艘艘的水泥船———其实是船屋。一条较宽的河港上,沈老伯正在船厅中小憩。 他是蒋村水产队的,专业渔民。水产队是解放后编制的,前身都是漂泊湖上的邻近几县渔民,以船为家,岸上是没有房子的———当然,这是解放前的事了。 沈老伯就是这样的渔民,不过在留下有宿舍,是水产队分的。在这条河港上,沈老伯的船屋已泊了两年,还有一年,就得换地方了。 近些年河水污染,鱼少了,水产队里的渔民不再四出捕鱼,而是队里划分几块水域,大家轮流守网捕鱼。沈老伯分得的水域要好一些,一年上交4000元,据说收入在2万元左右。我去找他的那天,他就捕上了30斤鲫鱼,拿到水产市场,一斤能卖个4元多钱。 沈老伯的船屋停靠在岸边,他在岸边的荒地养了20来只鸡,自己吃,改善伙食的。刚聊着,老伴去街上买了一袋米,划着小船回来了。
天暗的时候,在一个桥边,我们的船遇上了另一艘停泊的水泥船屋,一位大妈正在船头生火做饭,烧的是砖砌的土灶,用的是木柴,亮的是电灯———从岸上人家拉来的。 船舱里放了两张床,大冬天,还挂着蚊帐———夏天,这里的蚊子一定很多。她的女儿正在看电视,没有闭路电视,信号很差,都是雪花。 女儿已嫁人了,有了身孕,夫家又没婆婆,不太方便,就回到娘家来将养身子。留下的宿舍让给儿子住了,女儿回娘家,也只能住到船屋。 大妈姓张,萧山人,不会划船,六年前从厂里退休,就跟着渔民的老伴李松根搬到船上来住了,一天两头跑,去留下给儿子烧饭,回来老两口自己做饭——儿子不做渔民了,在留下开个汽车修理铺,有四五个帮手,吃的饭,都是她去烧的。 李老伯轮到的渔区不太好,在蒋村中心,水质差,地方小,鱼也少,虽说一年才交1500元,可这三天也只捕了20来斤鱼。李老伯的祖上都是渔民,爷爷就一辈子生活在水上。住在船屋里也很不方便,用水是一个问题,吃的水是向附近的村人讨的,洗菜洗衣用河里的脏水,末了用清水泡一下。 西溪渔民的生活很清苦,年轻人都不愿干了,住在船屋上的,都是些五六十岁的老渔民。
西溪且留下
赵构看到的西溪,肯定不是现在这副模样,水是清澈的,甚至游鱼也历历可见。即使是郁达夫到过的西溪,也是一溜烟能望到湖州,“一望空明……这中间不见水,不见山,也不见人。”
我站在秋水庵西溪的腹地,引颈四望———不远处都是一溜的楼房,不是白墙黑瓦,而是贴了瓷砖、了无特色的民房。车过蒋村,看到许多河荡,已被填了建房。西溪也愈见窄小了。 在杭州的报纸上,房地产商也打着西溪的旗号卖房了。过个几年,还会有西溪吗?秋雪庵前的竹子上,有人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西溪且留下。这是宋高宗赵构说的。